​出国打工啥体验？我，意大利打工12年，不内卷能赚钱，但是真累

出国打工啥体验？我，意大利打工12年，不内卷能赚钱，但是真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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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亚康/口述

小千靥/撰文

如果你生在1980-90前后的温州，学习不好，家境条件一般，想要赚钱养家糊口，那么你很有可能像我一样，踏上出国打工的道路，因为身处浙南最著名的侨乡，毫不夸张地说，谁家还没个在欧洲打拼的亲戚呢？

现如今成千上万的温州国际打工人，活跃在世界大舞台上，而我何其有幸成为他们中的一员。

我正在和意大利设计师沟通制衣

大家好，我叫黄亚康，今年35岁。20岁那年，感觉在国内出头无望的我，选择投奔了在意大利打拼了20多年的二舅，在异国他乡一待就是12年，这期间我在制衣厂打过工、做过食品，后来开机修厂站稳脚跟，收入也从最初的每月500欧，到最后每月最高5万欧，凭借一己之力，改善了我们整个大家庭的生活，成就感满满的同时，也在这个过程中尝尽了人生冷暖。

1986年，我出生在温州文成县，县城以明朝开国元勋刘基（刘伯温）的谥号“文成”作县名，历史文化悠久，但更让我们这里出名的是——浙江省第二大侨乡的“殊荣”。

很多人一听“侨乡”就潜意识觉着很高大上，其实归根结底，还是因为当初我们这里太穷了，最开始出国打拼的大多数人都是因为在家乡难以养家糊口，才不得已远渡重洋，前往异国他乡寻个前程。

八九十年代温州出国打工潮时期照片

剩下没有出国的人分为两类：一类是家庭条件还不错，衣食无忧根本不用出国；另一类就是实在是太穷了，连出国的路费都凑不够，出不了国。

很不幸，我们家就属于第二种。

小时候我们家住在山沟沟里面，村庄道路也不好，离我们家最近的小学也要走4、5公里山路。并且父辈那个年代也不关注教育问题，所以我的父母都是小学没毕业的文化水平，家里的收入主要来源靠父亲卖一把子力气给别人做工挣钱，而母亲则是照看家，顺便打理山上的几分田地。

家里的老宅

再加上我们家孩子比较多，除了我之外，家里还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妹妹，所以在我的小学时代，真的是穷得刻骨铭心。

每次放学回来，我和哥哥不是搬着板凳坐在门口写作业，而是一人背一个竹篓到山上给家里的牛打青草，捡蘑菇、拾板栗换钱。母亲怀小妹的时候，营养不良，买不来补品，我就和哥哥去旁边的小河沟给母亲抓鱼虾回来炖汤喝，母亲舍不得吃，总是把肉分给我们，自己喝点汤。

同学家父亲早些年出国的打工，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，92年左右，他们家买了我们村第一辆摩托车，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声，我真的被震撼到了，情不自禁的想要上手摸摸那台吼叫的“怪兽”，却被同学拦下，说：【这车要8500块呢……我这辈子也买不起！】

我当时又气愤又羞愧，可又无可奈何！贫穷的滋味从小就在我的内心留下了很深的烙印，我迫切想要改变家庭条件。

一家四口的照片，那时我的两个妹妹还没出生

所幸，在我上初中的时候，听母亲说二舅出国打工混得不错，支援了我们家一笔钱，父亲拿着钱买了一辆车跑运输，自此之后我们家的经济情况才日渐好转。

家里经济条件得到改善之后，父母就希望我们这些孩子把文化水平提上去，别像他们一样大字不识几个，以后在社会上不好闯生活。

但说来奇怪，哥哥每天干的活比我多，用来学习的时间比我少，成绩却比我好了一大截。三年初中结束，哥哥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，而我连高中分数线都没有过。

本来是一样的起点，因为学习成绩的不同，我和哥哥的人生第一次出现了分水岭。

按我的规划，初中毕业就不上了，出去打工赚钱。最不济跟着父亲跑车拉货也行，当时看父亲开车心里别提多痒痒了！

但母亲坚决不同意，她说既然学习不好，那就学个技术，将来总能在社会上端一碗饭，就这样我心不甘情不愿地被母亲送到了一所职专，学习机械维修方面地技术。

上中专班级，猜猜哪个是我？

没想到母亲一个看似不起眼地决定，多年后凭借它让我在异国他乡站稳了脚跟，有时候我都怀疑母亲是不是拥有未卜先知地超能力！

中专毕业，我先是跟随学校分配的工厂，在流水线上拧螺丝，真的毫不夸张，真的就只是拧螺丝，一天工作10个小时，黑白两班来回倒，每月工资才不到1000块钱，累挣不到钱不说，关键是学不到任何东西，看不到希望，干了三个月我就辞职了。

之后，父亲又托人给我找了家汽车修理厂做学徒，那个年代，做过学徒的都知道，所谓学徒，就是干最重的活、拿最少的钱，碰到愿意教你的师父干个一两年就能出师，自谋生路。可惜我运气太差，干了有半年，师父光明正大教的还没我自己偷学得多。

社会和人性的纷繁复杂再次给我上了一课，我渐渐明白：没有付出就没有收获，但很多时候，即便你付出，收获也微乎其微，果然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！

同为学徒的小伙伴给我拍的照片，每天干的都是体力活

二舅在某次和父母通电话的时候听说了我的困境，就提议让我去意大利找他，父母有些不舍，犹豫再三，还是征求了我的意见。

结果我想都没想就同意了，曾经想要赚大钱的梦想也再次被点燃了！因为在我的认知中，和我之前的工作相比，跟着二舅去国外那就是捡钱一样轻松！

05年左右，因为选择去欧洲打工的中国人越来越多，欧洲国家对中国的工作签证政策已经缩紧，很多人都是办旅游签证先过去，然后打黑工。二舅不愿意让我偷偷摸摸地东躲西藏（后来听说，之前二舅比这还狠，是通过蛇头先飞到北非国家，再坐船靠近意大利海岸，到边境坐在油桶里飘过去的，上了岸之后被警察各种围追堵截，玩了命的和他们斗智斗勇才得以立足。个中滋味，他不想让我再体验一遍），就通过中介给我办了签证。

飞机快降落时拍的大机翅膀

等签证就等了好长时间，至于费用，本来我以为花个三四万就顶天了，但当我看到二舅的转账记录时不禁咋舌，意大利真黑啊！

虽然肉疼，不过好在能出国打工了，我情不自禁地憧憬着大把赚钞票的美好生活。

05年夏天，一个男人，一个拉杆箱，第一次坐上飞机，为了生活，踏上了陌生的国度。

走出意大利佩雷托拉机场，还没来得及欣赏文艺复兴发祥地——佛罗伦萨的艺术气息，就坐上二舅接我前往普拉托的汽车。

佩雷托拉机场

刚走出国门的我，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与中国截然不同的风景，菱角分明而又耸峙的哥特建筑从我眼前快速飞过，刚开始还好好的，可越走越心惊，当我们车子停在普拉同闹市区的中国城时，我脑瓜子嗡嗡地，仿佛瞬间穿越了一般。

映入眼帘的是相当热闹、纵横交错的街道和小巷，然而明明是在万里之外的意大利，这里却到处都是中文门脸，汉字厂牌，街上黄皮肤黑头发的脸孔随处可见。如果忽略掉街上偶然走过的白人和北非裔，我仿佛就是到了另一个温州小镇。

普拉托随处可见的中文门脸

二舅打工的地方是在另一个中国城，位于普拉托郊区。二舅请我吃了一顿最纯正的意大利披萨后，我们就驱车赶往了那里。

一天之内，我仿佛从天堂坠落人间，而后又从人间堕入地狱。赶到普拉托郊区，入眼全是密集的工厂，有整齐划一的大厂房，也有简陋不堪的出租屋，深呼一口气，你就能闻到这里浓郁的汗水气息。

普拉托大街上的一幕，是不是万分熟悉？

二舅凭着多年打拼攒下的钱，开了自己的服装加工厂。他租的工厂有两层，上面住人，下面当作生产车间。拉开白色的卷闸门，一双双疲惫、茫然的眼神漫不经意地飘来——而它们的主人全都是中国人。

很快我就成为了意大利制衣行业的一员，不过并没有在二舅的厂子干，二舅说，我是通过正规渠道过来打工的，在他们工厂有些浪费材料。

托了好几层关系，二舅把我介绍到一家意大利人开的工厂，本来我还想着自己语言不通，到里面可能会寸步难行，不过很快我就发现我的担忧多余了，虽然这个工厂有部分白人，但最多的还是中国人。

二舅的工厂，里面都是中国人

入职很顺利，但工作很艰辛。意大利的成衣工厂不像国内是流水线生产，你只要学习其中某一个步骤就行，这里大部分都是自己独立加工一整件衣服，所以刚开始的两个月，我基本都在学习，犯了错、浪费了制衣材料，白人领导就会发飙，虽然大部分我都听不懂，但他们偶尔冒出的一句温州方言版脏话，还是让人下不了台。

那段时间，我每天都学习工作接近12个小时，结果因为我不能创造利润，大部分时间不被计入工时。万恶的资本主义！

我当时打工的服装厂，设备要比二舅厂的正规多了

前两个月我的工资只有500欧，扣除租房和生活费，每月到手不到300欧，当时真的想哭，花了那么多钱来意大利，每个月就挣这么点，真够丢人的。

不过等熟练了之后，我的工资就好起来了，大部分都集中在2000-3000欧之间，折合人民币2-3万，虽然累，但这么高的工资，是我在国内从未敢想过的（这里友情提示，国人别在盲目崇拜国外的服装大牌，因为说不定你动辄花几万买的衣服，就是我做的）。

我做成的成品衣，它们销往了世界各地

那个时候 ，我孤身一人，真的钱除了自己的生活所需，大部分都汇到了老家，供大哥和小妹上学、生活，当时真觉得挺骄傲的。

其实这些并不是我在这里最大的收获，哈哈，在这家工厂收获最大的是娶了我老婆！大概在我工作了三年左右的时候，我老婆来到了这家工厂，她大大的眼睛、温柔款款的气质一下子就吸引了我。

一打听我们还是温州的老乡，比我小两岁，我自告奋勇的担当起她的老师，手把手的教她制衣，再加上有异国他乡背景的加持，半年后，我就和老婆确立了关系，并且在2008年回国过年的时候，我们结了婚。

妻子是个很有规划的人，是我们家的大军师。结婚后，我们并没有着急要孩子，而是想着先工作两年，等我们攒够了300万就回国发展。

比萨斜塔留念

刚开始的那几年，我们干活非常拼命，几乎每天都干满12个小时，而且都是大多数是夜班，从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都坐在操作台上，不到30岁的年纪，肩膀、脖子都出了毛病，疼起来就买点便宜的红酒喝，麻醉神经，为了生活咬牙坚持。

当时我们的工资加起来每个月不到5000欧，一年就是5万欧，每年能存4万欧左右，折合人民币就是40万，但要想完成300万的目标时间还是太长了。

为了尽早完成目标，在妻子的建议下，我们主动减少了加班的时间，用来学习意大利语言，虽然短时间内，我们的收入有所下降，但我们相信，等学会了语言和当地人交流无障碍，那赚钱就更加容易了。

事实证明老婆的确高瞻远瞩，2010年左右，受国际市场的冲击，意大利制衣行业的利润越来越少，我们的工资也出现下滑，我和妻子迅速抽身，自己和意大利老板谈，找了一家食品加工厂上班，主要做面包和披萨生产。

在这里，我和妻子每月工资加起来差不多能拿到8000欧左右，离我和妻子的计划又近了一步。

带老婆参加米兰华人组织的新春活动

但让我没想到的是，我之前学过的机械维修手艺，在这里派上了大用场。原来人生没有白走的路，之前的一切，都是在为你后面的人生铺路。

有一次工厂流水线出现了问题，老板看着工人没活干，焦急地打电话给维修公司，但最近的维修工人过来也要两个小时。趁着这个间隙，我自己主动请缨，排查出流水线滚轴出现了问题，并三下五除二修理好了。

意大利老板惊讶的半天说不出话，中国人的能力再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，原来中国人不仅仅是吃苦耐劳，他们也掌握“核心技术”。为此，老板专门奖励了我200欧（当然他也省不少，如果是意大利维修工过来，至少要付500欧）。

老板知道我会维修机械之后，我们就开始合作，他负责在意大利工厂老板圈内承接业务，我负责技术输出，收益我们平分，第一个月，我就多挣了2000欧。

我和妻子打工的食品厂，披萨流水线

余下的日子，我暂缓食品厂流水线的工作，专门找来书籍，研究这片工业区的机械种类和原理，技术的不断更新扩充，再加上价格实惠，让我在工业区越来越受欢迎，很多工厂聘我为他们的“首席修理师”。

2012年，26岁的我在意大利注册了自己的机修厂，维修机械的同时售卖零配件。同年正好有国内的几个老乡过来找工作，我就将他们安顿在我的机修厂，相比于国内的师徒间的内卷，我更希望是以真心换真心！

在工作上把我这么多年积累的维修经验倾囊相授，让他们掌握一技之长，即便是以后不在我的机修厂上班，这些祖国的同胞也能在异国他乡立足。

当然，真心付出也为我也换来了丰厚的报酬，最高的一个月，机修厂给我带来了5万欧的利润。

带老婆到罗马许愿池

2016年我们就超额完成了当初定的存款计划，但令人没想到的是，妻子的身体却因为常年高强度、黑白颠倒的工作出现了偏差，贫血而且内分泌失调，我们备孕了两年都没能成功，当时我真的觉得天都塌了，一下子就失去了赚钱的动力。

妻子也几度垂泪，甚至给我提出来了离婚，贫穷苦难我们都熬过来了，但却因为赚钱把身体搭了进去，这一得一失着实让人精神崩溃。

不过天可怜见，经过长时间的调理，妻子在2019年终于怀上了孩子，我们想着安顿好意大利的工厂，过年回家就不再回来了，结果却碰上了疫情，回不去了……

现在我女儿都三岁了，还没亲眼见过爷爷奶奶，每次视频通话都是说不尽的思念。真希望疫情早点过去，让漂泊在海外的游子早日归乡！